國際組 組員夏傳位 2006.10.17日
日本北海道旭川馬拉松賽後雜感
十年前還是社會新鮮人的時候，曾經來過一次北海道，十年後有機會能再重溫當初美好的滋味，令我期待興奮。我踏著旅程追尋過往青春的遺跡，憑弔緬懷年少的輕狂；而沿著馬拉松的賽道向前奔馳，卻是為了學習接受青春之逝而無悔。
第一天飛到札幌看到車窗外陰沉沉的天氣，開始擔心明天是否會下雨。果然，第二天清晨五點往旭川的路上，地上溼漉漉的，雨時下時停。中途在休息站停留時，大夥兒走到車外立即感受到寒流的威力，不時颳起的強風讓低溫更難忍受。但是，我們要到比賽真正開始之後，才能體會到這股強風對馬拉松跑者的殺傷力。
遊覽車接近旭川市的大會場地，兩旁人行道上步行前往的跑者愈來愈多，熱烈的氣氛沖淡了軀幹的寒冷僵硬。大會安排了室內體育館讓參與者休息以及寄放衣物，體育館地上舖了一層塑膠布，入內者都要脫鞋。導遊說，日本人都帶二雙鞋來運動，進室內體育館就換穿乾淨的那雙。這潔癖讓我感到詫異，但在此地似乎再自然不過，我看到自己鞋底的泥巴沾到了藍色塑膠布上，竟也不自禁地拿衛生紙出來擦拭。
參賽的人並不多，全程、半程與十公里、五公里的參賽者分開來依不同時段起跑，讓人感覺到餘裕，不致因擁擠而急躁；而我竟然不用擠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擠，就站在接近起跑線的位置等待鳴槍。大家都知道，這在台灣幾乎是不可能的。在台灣，無論比賽規模多小，人數再少，大家總是擠破頭要搶佔最前面的位置，互不相讓，就算是使用晶片也一樣。日本人不爭先搶後，這讓比賽前夕有一種沉靜的氣息，大家默默地沉澱思緒，集中精神於內在的力量，準備著命運來臨的那一刻。
鳴槍起跑，我在約莫二公里的彎道處，看到最前方有三、四人跟著前導車，這是第一領先群；再後面一點，大約又有十人形成的第二領先集團跑在一起。我的馬拉松經驗不多，一開始看不懂他們擠在一團的用意何在？我心想，該不會是日本人重團隊、輕個人的民族性讓他們連跑步都要跟著團體跑吧？不管如何，我仍按照自己原先決定的配速跑，不理會他人。按照這個配速，二小時五十五分可以完成。我知道相當冒險，但仍認為值得一試，過了三十公里後，我終於嚐到冒險的後果，也明白他們要跑在一起的原因了。
這群大集團的配速跟我差不多但稍慢，於是我逐漸接近他們，在大約十公里處超越。大會在每十、二十、三十、四十公里處都設有晶片感應地毯，測量選手到達的時間，最後記錄在完成證書上。十公里處，我花費了四十一分鐘多，感到還算輕鬆，期間只有一位日本選手超越我，我跟在他後頭跑了一公里，看他的跨步輕盈，姿態放鬆，一公里跑完只花四分鐘，真是佩服，也驚覺跟著他速度太快，於是放慢腳步，看著他逐漸遠去。
再過五公里，又有第二名日本選手超越大集團來到我的身後。這位選手的速度就跟我差不多了，始終不即不離地跟在我身後。此時已跑了一個多小時，強風的威力逐漸讓人吃不消，我知道他希望我幫他擋風，便稍微放慢腳步，讓他超前，再躲到他的身後。但我發現風主要從左邊來，把背心連同號碼牌吹得直往右側身體撕扯。擋風策略無效，我乾脆並肩跟他一起跑，雖然沒有話語、連眼神的交會也沒有，但在漫長的賽途上，我倆就像是伙伴一樣，彼此砥礪前進。
二十公里處花費了八十二分鐘多，雖然準確地按照配速跑，但愈到後來，愈覺得強風難以忍受，它撞擊著頭、灌進喉裏、鑽進肺裡，麻痺了手臂，動搖了意志，到了三十公里耗時二小時六分，雖比預定配速晚了二分鐘不算多，但是其實體力與意志力都到了強弩之末。
接下來便愈跑愈慢。首先是在三十公里的水站停下來喝水之後，便再也追不上並肩跑了十五公里的日本夥伴；接著後面大集團追兵漸至，看著他們行有餘力的樣子，才驚覺自己前半程耗費太多體力，而人多擠在一起擋風才是節省體力之道。此時覺悟太晚，意志沮喪，但求跑完即可。然而，馬拉松比賽的挑戰豈有那麼容易過關？愚蠢是要付出代價的。到了三十八公里處，我的右側腹開始出現疼痛，另外頭痛、眼睛痛、喉嚨痛、四肢僵硬疼痛更是不在話下。真是窮途末路，百哀齊至，終於忍不住停下來走路；這是自我跑馬拉松以來，第一次停下來走路。
走了一段又開始跑，第二次停下來走路時，首度被日本女選手超越。這位女選手在起跑不到一公里時曾照過面，直到此時才又相逢。她優雅的步姿與配速似乎跟剛開始起跑時差不多，這是最初我嫌慢的速度，此時看來卻如此之快！我只能眼睜睜看她揚長而去，並後悔自己的自大與無知。
最後一個十公里竟然跑了五十分鐘，不斷被人超越，足足比前三十公里的平均配速慢了十分鐘，到達終點的時間是三小時七分四十五秒。旭川馬拉松只是一個地區性的比賽，從職業級水準來看，或許前三名的成績不算很出色（前幾屆的冠軍大約都在二小時三十幾分左右），但一般業餘選手的平均實力仍是好的嚇人。二小時五十多分至三小時初實力的人非常之多，這些人剛好也就是後半程超越我的人。他們沒有一個是年輕的學校選手，看來都是跟我一樣的普通上班族，甚至有些是有點年紀的人。我總覺得，一國國民體魄強健的標準不是反映在有多少出色的頂尖運動員，而是在於有多少勤於鍛鍊的業餘運動者。光是旭川市一個地區性小比賽就有這麼多實力堅強的業餘選手，令人敬佩；日本的運動風氣也可窺見一斑。於是，三小時七分的成績在我所屬的分組（十八歲到三十九歲組）中只能排到第三十一名，看來是接近台灣全國性馬拉松的水準了。
接下來的幾天是很放鬆的旅遊行程，我們逛了札晃的大通公園、吃了小樽的拉麵、在洞爺湖畔看燦爛的煙火，每晚都有溫泉可泡，還在日本的體育用品店大肆採購。因拼戰而耗盡的身體獲得休養生息，幾天大吃大喝下來，我反而胖了二公斤，馬拉松比賽消耗的體能不僅回來了，還增加了不少。
我因為跑馬拉松爲生命開啟了一扇多采多姿、無限可能的窗，認識了形形色色的朋友。馬拉松在這些朋友的生命中，也各有不同型態的實踐與體會。有些人跑得快，有些人跑得慢；有些人視之如生命之重心，有些人則以玩票的態度待之。我則既希望有點競賽的嚴肅認真，又不失去最初輕鬆好玩的初衷，於是總是在兩極之間擺盪，尋求平衡。不論快慢，嚴肅或輕鬆，都沒有高下之分，對每一位揮汗努力回到終點的跑者而言，無論痛苦或榮耀、驕傲或感動，所有珍貴的回憶都是屬於自己的，都由個人所體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