駑馬十駕，功在不捨
2006年台灣首屆國際226公里超級鐵人三項賽記
M79韋海浪著
一、前言
完成一次全程42.195公里馬拉松，參加一次泳渡日月潭3.3公里，或是參加一次100公里的自行車公路賽，對一般人來說可說是一生自我挑戰的夢想。然而要連續完成比泳渡日月潭還要遠的3.8公里海泳，接著是完成比自行車公路賽百公里還遠的180公里單車，最後還要完成一個全程42.2公里馬拉松，總長226公里的超級鐵人三項賽，簡直是天方夜譚。別說是一般人，就算是馬拉松選手、奧運標準鐵人三項（51.5公里）選手、自行車玩家或常年的晨泳強將來說都是難於實現的恐怖挑戰。
雖然近幾年筆者花了不少時間投資健康培養體魄，已先後完成近三十次的國內外馬拉松、三次的泳渡日月潭、六次標準51.5公里鐵人三項及三次113公里超級鐵人三項賽。自覺體能狀況良好，但是對於台灣首次舉辦226公里超鐵賽，我還是聞之色變、望之怯步。
就在2006年4月份個人第三次完成113公里超鐵賽次日，台灣超級鐵人三項協會突破萬難勇於舉辦國內第一次的226公里國際超鐵賽，鐵人們竊竊私語，擔心參賽人數太少，對主辦單位面子掛不住，也有損國際形象，而主辦單位鄭文章先生和黃麗淑小姐的熱忱令人感動，個人就以「友情贊助、情義相挺」之理念下勇敢參加台灣史上第一次的226公里超級鐵人三項大賽（內容包括了海泳3.8公里，自行車180公里再加一個全程42.2公里馬拉松路跑，及格時間設限17小時）
說真格的，在那麼長的距離與參賽時間之下，賽前幾個月，自忖能力有限，家人親友/跑友都認為太瘋狂了，大家都認為我不可能完成（他們不是小看我，而是就現實情況做合理的推測與建議），個人就量力而為，自我設定以完成游泳及自行車，就算對人生有交待了。但是既然參賽了，秉持著「做什麼像什麼」的理念，還是以積極的態度，在工作之餘充份的自我訓練，在沒有教練的指導下，自行上網查閱相關資訊，包括飲食起居，每天/每週體能訓練；晨起游泳(一千公尺左右)，下班後去跑步(10-15公里)，假日再騎自行車上陽明山或五指山自我鍛練。時間對於一位醫療人員而言可說是價值連城，所以利用各種可能的時間鍛練是必要的。例如：家人要開車上五指山國軍公墓掃墓，我就利用這個機會自北投家跑到「墓的地」(陽明山山區道路約35至40公里)向偉大的國軍陣亡將士致敬；要到新竹開醫學研討會，就騎自行車自台北到新竹與會（走西濱公路約100公里）；平時上班期間，無論樓層多高，儘可能捨電梯改爬樓梯…..無非就是要在煩忙的醫療工作中，利用各種機會自我體能鍛練，持盈保泰以應付這次的超級瘋狂任務。
二、3.8公里怒海長泳
2006年9月29日正當台灣政治紛擾不休的當下，南台灣墾丁南灣海域已經圍好了一大圈（約2公里）的游泳水道線，約莫160幾位鐵人們包括小弟我在岸邊磨拳豁豁，準備接受生平第一次最嚴厲的挑戰（由於這是國內首辦，所以大多數是沒有完成經驗的）。上午7點整，當岸邊的開賽號角響起，我穿著緊身的防寒衣跟著一百五十多位個中好手一齊下海展開今天的恐怖賽事。3.8公里的海泳，在大會細心的三度空間的嚴密安全防護下，讓我們暢游在墾丁南灣海域（這裡風浪較大，平時是禁止游泳的）。長距離的海泳，要游到接近外海邊緣，外海的怒濤汹湧，使得平常習慣在無風無浪的游泳池游泳的我，不時被大浪逼得徧離主線道，待發覺時又要調整方位；就這麼游得歪歪曲曲，浪費了不少時間與體力，而防寒衣的衣領順著轉動頭頸而不斷地磨擦頸部，磨破皮了，在海水的侵蝕下疼痛不已。
在第一圈游完約2公里上岸後，反正今天的水温不太冷，就索性將防寒衣給脫了下來，再跳入海中進行第二圈約2公里的長泳，在身無牽掛、無拘無束以自由式開懷暢泳下，奮勇向前，埋首進擊，待抬頭一望，不覺又偏離主水道甚遠，再游回水道線時眼望前方，絕大多數的選手己經消失在海平面的那端，令我在汪洋大海中更顯孤獨。第二圈的海泳，通過了第一個轉折點，接近外海，風浪更大了，風浪過後還是風浪，一波波的海浪好像針對我這個「海浪」而來，逼我喝了不少海水，此時己經游了約3公里左右，與海浪搏鬥了許久，真的好累，順手抓著水道線中的浮球，潛水救生員在波濤洶湧的海水中載浮載沉，親切的鼓勵我「休息一下，你游得很好，加油，快到了」。我知道未來還漫長，我學會了撐著點，撐著點就過去了…..。
三、180公里風火輪
在與海浪搏鬥、掙扎二個多小時，終於以疲憊之身軀，東倒西歪的爬上岸。雖然大會的啦啦隊及親友們的掌聲給了我無限的肯定與鼓勵，但疲憊的身軀，當下有種立即放棄的想法，說實在的，要放棄就即早放棄，否則愈到後頭就愈不甘心放棄，事實上，也有幾位選手上岸就放棄了，但是我要履行對自己的承諾，至少要完成180公里的單車公路賽。就這麼信念一轉，迅速跑到轉換區，穿著全套單車酷裝，開始第二階段長達180公里自行車公路賽。
我們自南灣順著巴士海峽延岸海濱公路，約10公里到了鵝鑾鼻公園開始爬坡往聯勤俱樂部山頂，陽光下是廣闊的平原，地上長著約莫一尺高度的青草，牛的腳印，地與蒸發上來的濕氣，餘光下可見牛群的影子。太平洋的風浪搭配著在東北季風吹拂下的翻滾雲層，從眼前直到天邊。
到了風吹沙附近，恐怖的落山風挾帶著無數細沙打在臉上，刺痛不己。瞬間的強勁陣風，明顯感受到車身的晃動，使得我不得不放慢速度，雙手緊握車把，全神貫注，以免「一失足成千谷魂」。前半程90公里大多是山區道路，道路兩旁森林藏密，百草芳菲，溝壑縱橫，流水潺潺。順著太平洋岸邊海濱公路，其實是許多高高低低的山陵起起伏伏編織而成的。騎在這些陡坡，一峰一峰的登上去，即便是騎乘高檔自行車，吃力的程度仍然倍感堅辛。車把前的里程碼表，一公里一公里緩慢的累增，己經騎了一個多小時，還不到20公里，夭壽！要何時才到180公里。滿馱著沉重的心情，爬上了，眼望前途除了山嶺，山嶺，還是山嶺，彷彿一輩子就是這般地永遠睥睨天地之間，永遠無止息地向前昂進。想到詩人雨果說：「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沒錯！一種在輪轉與雙腳間帶有整體性的境界、感覺與悟性，讓永不放棄的胸懷使我有不斷前進的動力。
雖值秋季，但在南台灣的正午烈日，仍免不了汗珠縱橫雙頰，緩緩地滴在車架上剔透晶瑩，在日光的照耀下灼灼生光。氣象報導，南台灣受到一個颱風外圍的影響，天氣變化無常，騎了約60多公里到了旭海附近，天地間忽然烏雲密布，雨水以不可思議細絲大小般捶擊我的安全帽，更是不停息地一再從天高高落下，就落在前方的地平線正中央。這是颱風前的陣雨，經過這一段又是烈日高照。長長的180公里公路賽，經過零星的村落，熱情的居民和小朋友都在路旁為我們加油打氣。大會在每隔25至30公里左右安置一補給站，為了爭取時間，大多不下車直接交換水壺方式補給飲水（得來速），將自備的鹽巴置入水壺內飲用，隨時在車上吃巧克力、香蕉以度過中餐。
風火輪上的我在面對自我的審視，透過了體力、耐力與毅力的磨練，聯結迸生出許許多多想法，腳下滾滾前進的車輪聲，縱橫於雄山大海，嘯傲於莽莽叢林，剛烈威猛、霸氣十足的本性被重新喚醒，暴戾的與溫柔的，像江海翻騰，這一切過程，天地如寄，坐在單車之上，夢想成為超鐵的我，和之前的我，有何不同？就這麼邊騎邊胡思亂想，也悟道出一些人生哲理，沉重的心情也比較好過些。約莫騎了四個多小時，過了四重溪離開了崇山峻嶺，到了車城，後半段的90多公里大多是平坦公路，當然車輛也多了起來，騎在屏鵝公路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南北車輛急駛而過，幸好道路尚寛闊，時速可以飇到40公里左右，在台灣海峽的海風吹拂下甚是暢快。
繞了整個恆春半島，在繞過三大洋（巴士海峽、太平洋、台灣海峽），跨越四大山丘（風吹沙、分水嶺、牡丹水庫、出火/大崎），造訪五大鄉鎮後，回到佳樂水港口附近，那是午後接近傍晚的大草原，陽光時而乍現如潑灑漫天白金之箔，時而歛收如萬古長夜將至，騎乘坐在單車之上，周遭並無大量旅客車輛出入，海天一線，只剩下我孤獨的面對汪洋大海。天起涼風，日影飛去，退在雲層的後面，露出淡淡而慵懶的光芒，優雅的越過鱗鱗的海上波光。在風和日麗的傍晚，東邊海平線映入眼簾的是無限好的夕陽景致，西邊山谷中奔瀉出來的是向東流的一泓秋水。路途再遙遠，天空再遼闊，汗流浹背我和風塵僕僕的愛車總有回到終點的一刻。到了風吹沙附近，再爬一段約3公里的上坡再下坡就將完成長長的180公里自行車公路賽，心情暫時覺得舒坦許多。
四、42.2公里馬拉松
經過了8個多小時的風火輪之行，終於回到終點(轉換區)，雙腳及屁股疼痛不己，到了自行車終點線下車前要將卡鞋撇開的當下，突然發覺沒有力氣撇開了，這下可糗大了，真的要人車一體摔個四腳朝天了，情急之下，大叫：「趕快抱著我」，感謝大會工作人員，四五位一擁而上，將我扶著，免除一場災難。工作人員貼心的將我的愛車置放好位子，我則到轉換區換裝準備下一個全程馬拉松賽事。
此刻下午5點30分，心想，我己經達到了自己預設的目標，以10個多小時完成海泳和自行車了。說不累是騙人的，可以結束了吧！在帳篷內邊換裝邊考慮，我要不要再拼最後的馬拉松？又是一個天人交戰的時刻，想到平時，為了單純跑一個全馬，都跑得精疲力竭，如今體力己消磨殆盡，還要再跑，簡直不是人嗎。但！永不放棄是超級鐵人的特質，基於這種信念，穿好跑鞋，站起來，走出帳篷，又受到親友啦啦隊們的一陣鼓勵加油聲，喝口水，擦擦汗，抬起腿又開始第三階段42.2公里的全程馬拉松路跑。
天色漸漸昏暗，半弦月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中偶而露出個頭望望我們。想到曹操的一首詩「月明星稀，烏雀南飛，繞樹三帀，無枝可依….」，此刻我正如曹操在赤壁之戰受困於周瑜的心情，東望無垠的太平洋，西望待會要從鵝鑾鼻跑到南灣折返二圈的42.2公里全程馬拉松，無怪乎連蘇東坡都覺得「山川相繆，鬱乎蒼蒼」，很難想像在精力耗竭殆盡之際如何能完成全程馬拉松？
白天，南台灣的陽光金黃般閃爍，不知名的花香濃郁得教人無法想像，可是夜裡的海邊卻是有些寒冷，我們在微雨的海濱公路上，以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向前挺進，七、八公里後穿過熱鬧的墾丁夜巿大街，這是第一次在夜裡奔跑競賽，與民眾做近距離的接觸，遊客和店家老闆伙計紛紛出來為我們加油吶喊，隱約中也聽到有人說：「這些都不是人，從早游/騎/跑到現在，一定是肖ㄟ！」。
九月底的墾丁入夜，有點寒冷。月暉而風，礎潤而雨，山雨欲來風滿樓，跑了三個多小時，眼望前途還有一、二十公里，令人心裡一酸，簌簌落下來的淚水加上稀稀落落的雨水打在臉上，這種感覺教人打從背脊裏竄起一股颼涼。冷冷的空氣瀰漫中彷彿被抽離了什麼，令人覺得萬分寂寥。沉重的腳步，要踏上寂寞的路，疲倦的雙眼，看不透陰晴圓缺，難以說出的苦楚在夜黑風高中閃躲。黑暗的道路上，見不到同行者，眼中隱藏著深邃而難以言喻的落寂感。形體看在眼裡的疲憊狀與落寂感，自覺已經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在陰影裡，眼睛充滿了黯黯的，最深最沉的夜色，心情也被一分一秒絞緊的神經，牽牽絆絆地舉步維艱。
終於到了最後一個補給站，剩下最後的二公里，我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精疲力竭，在九月夜晚的陰雨天。看到幾位可愛的美眉工作人員，我咧嘴苦笑，極力按捺自己胸臆即將潰決的情緒，問了她們一句：「妳們現在看我像人還是像鬼？」，這群可愛的美眉真是日行一善，異口同聲的道：「喔！你是超人，英雄，偶像，加油！快到了…」。我吃了二片西瓜，飲啜幾口運動飲料，重整了一些心靈的結構，暫時放下苦楚與疲憊之感，勉強浮現一個稍微清晰的自我。此時也無所謂的喜樂悲歡，也無所謂得失，只是等待那黑暗中的一絲燈光。我就在月暈星稀，烏鵲南飛的天空迎接下跑(走)過長長的柏油路，終於看到遠方鵝鑾鼻燈塔發出的燈光，透過被風吹拂的樹梢，如海中迷航的漁船，就著岸邊燈塔微弱的放光，令我精神徒然一振，以最後的精力奔瀉出淋漓而又灑潑的步伐，向著燈塔的燈光，道一個激情的再見！一切都是十分遙遠又十分貼近。剎那間，好像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在預料中，彷彿這一幕在腦海中重演了好幾遍，但是當它真的發生的時候，反而有一種不可置信的荒謬，幾乎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我真的即將完成這場恐怖的賽事。最後的200公尺，終點廣播己開始唱名：「編號102號韋海浪，韋醫師即將抵達終點」，即便這時己經是接近夜晚11點了，熱情的啦啦隊及親友們的掌聲，讓我在寒風細雨中，以振臂大吼之聲興奮且驕傲的踏上終點線，那一剎哪，說真格的，連自己都激動得落淚盈眶。
五、結語
就像是在真正的舞台上舞出如詩如畫、浪漫柔美、宛如一場在人生裡早已彩排好的舞蹈劇，這齣超級三鐵的人生舞台劇已經不純然是一場單純的競賽，它融入了運動選手的心靈；一舉手、一投足、一掌一水波、一步一腳印、那可是多少年來體力的鍛鍊、毅力的磨練，奔瀉出亮麗的汗汁與體態美的自然化合物。而一個心靈能量十分充沛的人，才有辦法用正面思考克服負面的情緒。當緩步通過時光隧道，冷眼回顧一整天游過、騎過、跑過、走過的苦樂悲喜，那經過無數磨練而依然碩壯的肌膚，鐵人（尤其是超鐵）這條路，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跳過去的，而是一步一腳印的掙扎與感動，沒有捷徑，沒有僥倖，那是一種無限的成就感與辛勞混合的快樂，在豐盈的感動中有滿足也有驕傲。然則什麼是「價值」呢？生也有涯，能使有涯的生充滿色彩與自我成就感，便是「價值」。羅曼羅蘭說：「正視人生而且熱愛它，才是真正的英雄主義。」更加証實了「這條道路上都是勇者，所有完成者都是鐵人」。
註: 海浪的成績:總成績15小時44分54秒 總名次:101名/165名參賽
游泳3.8公里：2小時09分07秒
單車180公里：8小時09分26秒(含換裝約10分鐘)
42.2公里馬拉松：5小時26分21秒(含換裝約10分鐘)
